第十章批文那夜一床群交
批文是下午四点到的,姓吴的亲自送来,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的文件袋,袋口折了两道,用回形针别着。他在院子里就把袋口打开了,先把那张定性的结论抽出来,摊在门房的窗台上,让老顾看。老顾看了两分钟,把纸推回去,说,念。姓吴的清了清嗓子,念:罗广德,长期井下作业,长期服药,就诊未毕,本人拒绝复查,坚持作业,作业期间事故死亡,认定为工伤工亡。
姓吴的把文件袋里剩下的纸一张一张摊在窗台上,摊成一排。赔偿的批文上写着数字,我把那个数看了三遍,每一遍都一样。丧葬费单列,抚恤单列,欠的工资和加班费一次结清,加上预拨那笔抵进去,总数比芳算的病故那条线多出四倍还挂零。姓吴的说,钱分三笔打,第一笔三天内到,后两笔走流程。他说,家属签字,签在最后一页的右下角。
何杏站在窗台这一头,芳站在她后头半步。姓吴的把笔递过去,她接了,没马上写。她把最后一页翻过来看背面,背面是空的,她把纸转了个方向,又看了一遍正面那三行字,才在右下角写下罗门何杏。写完她把笔搁在窗台上,笔尖朝外,说,这一栏我签了,前头那三行我不认。姓吴的说,哪三行。她说,长期服药,就诊未毕,本人拒绝。她说,他每天领十粒药,是因为他不领就得歇,歇一天扣一天。她说,就诊未毕,是因为你们的大夫不给他开证明。她说,本人拒绝,是他拒绝不干活,不是拒绝治病。
姓吴的把窗台上的纸拢起来,拢得不齐,回形针掉在地上,我弯腰捡起来,扣在袋口上。他说,家属同志,这三行是卷宗里的话,不是我们编的。她说,卷宗里的话也是人写的。她说,我签的是我男人死了这一件事,别的事我不签。芳在旁边把纸箱夹在腋下,说,姓吴的,卷宗里那一行备注抄进去了没有。姓吴的说,抄了。芳说,第三页背面抄进去了没有。姓吴的把袋口按平,说,抄了。他说,两不亏,你们馆里记的那三趟,也抄进去了。
姓马的从办公楼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汇款单,说,第一笔今天就能办。他把单子递给何杏,说,收款人写谁。她说,写我自己。她说,我姓何。姓马的把笔尖按在单子上,顿了一下,写下何杏两个字,写完抬头看她,说,这两个字,跟卷宗上不一样。她说,这两个字是我。她把汇款单接过去,折成四折,塞进工作服口袋,贴着胸口那一格。
芳把纸箱搬上车,我在院子里发动着等。她上车前先去灵堂,走到棺材脚那头,把白绸的一角抚平,抚了两遍,跪下去磕了三个头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。她站起来,把膝盖上的灰用手掌拍掉,拍得很平。她说,广德,同志两个字我给你贴上了。她说,钱下来了,我带杏走。她说,你不走,我替你把坟边的草埋上。
她上车坐副驾驶,凉鞋换成布底鞋,安全带扣上。出大门的时候她说,小陈,你把我送到县汽车站,今晚七点二十那班回省城。我说,行。她说,我不留了。我说,她一个人在馆里。她说,她不是一个人,她有那把椅子,她有那个本子,她有你们两个。我说,我们两个。她说,你数错了,你把她也算进去了。她说,你今夜别在走廊里蹲着,你进屋。我说,进哪个屋。她说,灯亮着的那个屋。
七点十分我把她放在汽车站,她把纸箱搬下车,纸箱上的白纸卷了边,我伸手帮她压平。她说,两百块你没收。我说,不用。她说,你替我兄弟把那趟车记上了,他坐了一回,你记了三趟。她说,他到死没算清,你替他算清了。她把纸箱夹在腋下,走了三步又回头,说,今夜她要是哭,你别劝,你坐着。我说,我知道。她说,你不知道。她说,你坐着就行。
回馆的路上天黑透了,我把车灯打到最亮,山道两边的树在灯里往后倒。过塌方那段,我把车速放到最低,车轮从碎石缝里找地方走,底盘磕了一下,后轮悬空一次。她在不在都一样,我这一路两只手都握在方向盘上,三点钟和九点钟的位置,手心出汗,我在裤腿上蹭了两下。
到馆里我把车停进车位,锁了车棚。院子里老顾在门房窗口,手里端着搪瓷缸。他把窗推开,说,批文签了。我说,签了。他说,她人呢。我说,在灵堂。他说,芳呢。我说,走了,七点二十那班。他把窗关上,窗玻璃上那层灰留下一圈干净的印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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