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。夏禾希正伸手去拿桌上的水杯,指尖碰到杯壁又缩回来,像是被那两下震动烫到了一样。她顿了半秒,才重新握住杯子,喝了口水,水是凉的,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感觉自己吞了一口冰块。

        李欣然还在跟服务生比划着什么,声音又脆又亮,像要把整间餐厅的人声都盖过去,手里那本菜单被她翻得哗哗作响。她一手撑着下巴,另一手用笔尖在菜单上戳来戳去,点一道菜还要跟服务生确认三遍酱料。苏晓彤的目光从对面扫过来,隔着镜片落在她身上,不急不缓,像是无意间扫过,又像是在等什么。夏禾希没抬头,却觉得那道视线像一层薄薄的膜,贴在她皮肤上,怎么也甩不掉。她低头拨了拨耳边的头发,指尖顺着发丝滑下来,停在耳垂上,捏了一下。

        「你手机响了。」苏晓彤说,语气很平,像是随口一提。

        夏禾希这才把手伸进口袋,指尖碰到手机冰凉的边缘,顿了一下才拿出来。屏幕亮起来,通知栏上躺着一条讯息。发信人:周立明。内容只有一行字——城市商旅,四五六。

        没有抬头,没有问句,干净得像一张房卡,连温度都没有。那几个字躺在屏幕上,黑底白字,像是早就写好等着她来看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,拇指按掉屏幕,把手机放回口袋里。指腹残留着屏幕的余温,她悄悄在裙侧蹭了一下,蹭完又觉得多余,手指蜷起来,收回膝盖上。

        「谁啊?」李欣然终于点完菜,转过头来,吸管咬在嘴里,咕噜咕噜喝着可乐,眼睛还往她这边瞟。可乐的气泡在杯子里滋滋作响,她吸了一大口,鼓着腮帮子咽下去,又补了一句,「看你脸色都变了。」

        「公司的事。」夏禾希说,声音很轻,像怕那句话被风吹散,「我吃饱了,你们慢慢吃,我先走一下。」

        她站起来,椅子向后滑了半寸,发出细微的摩擦声,在餐厅的喧闹里几乎听不见。她伸手去拿包包,指尖碰到包带的时候顿了一下,像是要确认什么,才把包包拎起来,挂到肩上。苏晓彤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她拿起包包,指尖在桌沿顿了一下,才转身往门口走。那一眼不重,却像一根细针,轻轻扎在她背上。李欣然在她身后喊了句「那你路上小心」,声音被餐厅的喧闹吞了一半,夏禾希没有回头,只是举起手轻轻挥了一下,脚步没有停。

        餐厅门在她身后合上,把里面的笑闹声隔成一团模糊的嗡嗡声。午后的阳光斜斜打在街道上,影子拉得很长,她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,高跟鞋敲在骑楼的磁砖上,哒、哒、哒,一下一下,像是替她数着脚步。骑楼下有一家面包店,刚出炉的奶油味从门缝里飘出来,甜腻腻的,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转头。她拦了辆出租车,报了酒店名,靠进后座,闭上眼睛。车门关上的那一声闷响,像是把整个世界关在外面。车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,她没有看。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已经暗了,但她知道那行字还在,像一个不会消失的标记,贴在她掌心底下。她把手机翻过来,又翻回去,屏幕朝下盖在腿上,像是这样就能看不见。

        司机从后照镜看了她一眼,没说话,踩下油门。车内的空调吹着她的脸,凉凉的,她把头靠在车窗上,玻璃的震动从颧骨传进来,闷闷的。她没有想什么,或者说,她不让自己去想什么。那行字在她脑海里浮着——城市商旅,四五六——像一组早就背熟的密码,不需要思考,只需要执行。车子经过一个路口,红灯亮起,停下来,她睁开眼睛,看到路边一家药局,玻璃橱窗里摆着各种颜色的包装盒,阳光在玻璃上反出一道白光,刺得她眨了一下眼,又闭上。

        出租车在城市商旅门口停下来。她付了钱,推开车门,高跟鞋踩在磨石子地上,声音被街道的车流盖过。车门在她身后关上,司机踩油门离开,引擎声渐远,消失在下一个路口。酒店的门面不算气派,深灰色的外墙,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罗汉松,叶子绿得发黑,像是被什么东西浸过。玻璃门自动滑开,冷气扑面而来,带着一股廉价芳香剂的味道,甜得有点呛人,混着地毯的灰尘味,在鼻腔里缠了一会。大厅不算宽敞,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低头滑手机的年轻男生,连抬头看她一眼都没有。她径直走过柜台,往电梯的方向去,鞋跟踩在大理石地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,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弹了一下。她走过柜台的时候,那个男生抬头瞄了她一眼,又低下头去,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一下,像是什么都没看见。

        电梯在四楼停下来,叮的一声,门往两边滑开。走廊的灯光昏黄,地毯是深红色的,上面织着暗花,吸掉了她所有的脚步声。她走过一扇又一扇门,门牌号码一格一格跳过去:四五二、四五三、四五四、四五五——然后是四五六。她站在门前,从包包里拿出房卡,深蓝色的卡片,没有一点多余的装饰。她刷了一下,门锁发出轻微的「咔哒」声,绿灯亮起,她转动把手,推开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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