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日，星期六，天晴，风冷。
高轮御所的银杏黄了。庭园里的石径上落满了扇形的金黄色叶子，被霜打过，边缘微微卷起，踩上去像踩在一层薄脆的纸上。松树依旧深绿，被衬得更暗。远处海面上，薄雾慢慢散去，露出一片很淡的、近乎白色的蓝。花房的玻璃顶擦得发亮。皇后命人在里面摆了几十盆菊花，白的、黄的、淡紫的、暗红的，一盆一盆沿着长桌排开，花瓣细长，有的像卷曲的丝，有的像舒展的羽。空气里有一股清冽微苦的菊香，混着泥土与热水管的暖意。长桌的另一端，那排秋分时种下的水仙球根，已经冒出细小的绿芽，一寸来高，直直地指向天花板。
裕仁穿着深灰色西服，站在花房的入口处。他没有佩戴任何徽章，手心却比平时更冷。入江为守在他身後半步，神色比平时更像一棵树，一动也不动。
明羽在他脑子里很安静，安静得有些不寻常。他知道要见的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，历史书里的名字，将来会被叫作香淳皇后。可是在这个时刻，他发现自己无法把她当作「历史人物」，那样想，对她是不公平的。他只能想：这是一个十七岁的人，被人用一张纸定了一生，现在要走进这间花房。
脚步声从走廊传来。
先进来的是皇后，穿素色和服，袖口乾净。她身後是久迩宫妃俔子，约四十岁，深色纹付，眼神锐利，走路时背挺得像一把尺。再後面，是一个个子不高的少女。她穿着一件淡藤色的振袖，袖子垂到膝，衣襟上有细小的白菊刺绣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，脸很圆，肤色白，眼睛不大，却非常定。她走进花房时，目光先扫了一遍菊花，再扫过水仙的绿芽，最後才落到裕仁身上，停了一下，然後低头，行了一个极标准的礼。
「在下是久迩宫家的良子。今日蒙殿下召见，实感荣幸。」声音不高，也不低，像一块放在桌上的玉。
「你好，良宫，不用这麽拘束，我常听母后提起你，说你在学习院的成绩很优秀，也擅长画画。」裕仁回礼。
这是他们第一次说话。花房里静了片刻，只听见远处水管里微微的水声。
皇后轻轻开口：「这花房，是我平日修剪花草的地方。今日菊花开得好，请久迩宫妃与良宫来看看。」她转向俔子妃，「请随意。」
俔子妃微微欠身，没有多说。两位母亲很自然地走到长桌的另一端，一个看花，一个偶尔低声交谈，把中间的空间留给了两个年轻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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