见到陆淮安的瞬间,沈若薇的心头莫名微微一滞。
他比照片上更加高挑削瘦,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包裹着他修长的骨架,袖口处隐约残留着洗不净的灰白色石膏粉痕迹。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长年不见天日的病态苍白,整个人散发着宛如刚从冰冷石窟中走出的寒意。更令沈若薇注意的是他的眼神——当陆淮安跨进门槛时,他的目光掠过沈若薇的面容,那种注视不带任何人类该有的社交礼貌、好奇或羞怯,而是像一台运作精密的扫描仪,纯粹在测量物体的长度、宽度与空间体积。
「沈心理师,您好,我是陆语晴。之前在电话中跟您联络过很多次。」陆语晴快步上前,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与急切,双手下意识地交叠在身前。
「陆小姐,请进,请两位先坐。」沈若薇露出专业而温和的微笑,引导两人落座於沙发上,自己则优雅地坐回对侧的单人椅,随手拿起记录板,「外面的雨势变大了,过来的路上还顺利吗?」
「还算顺利,我们搭计程车过来的。」陆语晴有些局促地坐下,双手紧紧抓着皮包的肩带。她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,陆淮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,背脊挺得笔直,双手平放在膝盖上,修长有力的指节骨节分明。自始至终,他没有开口说一句话,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难以察觉。
沈若薇将温水推向两人,语气平缓而具备安抚力量:「语晴,放轻松。这里是个安全的空间,今天只是初次会谈,我们主要厘清淮安目前遇到的生活困扰,以及你们期待透过谘商获得什麽样的协助。」
陆语晴看着沈若薇平静清澈的眼眸,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松弛了一些,但眼底的痛楚却更加浓烈。她深吸了一口气,声音压得很低:「沈心理师,我知道我哥哥的状况非常特殊。他在国际艺术界被称为天才,每个人都赞叹他的雕塑线条拥有绝对的纯粹与冷酷的张力……可是,只有我们身边的人知道,他不是在追求风格,他是真的没有感觉。」
「没有感觉?」沈若薇轻声重复这句话,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向陆淮安。男人的视线正落在窗台上一盆常春藤的叶脉上,彷佛这场对话与他毫无关联。
「是的,」陆语晴的眼泪终於忍不住滑落,她连忙从包里拿出面纸擦拭,「小时候……家里发生过很可怕的变故。我母亲的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,对哥哥施加了长达数年的精神虐待与冷暴力。自从那场大火之後,哥哥就彻底变了。他不会哭,不会笑,感觉不到快乐,也感觉不到悲伤。就算刀子割破手指流血,他也只会冷静地看着血流出来,然後拿布擦乾净。」
陆语晴的声音哽咽起来:「这几年,他的情况越来越严重。他几乎不跟外界交流,每天把自己关在淡水的工作室里疯狂雕刻。上个月,他在国外的经纪人宋铭先生为他接下了一场极为重要的国际巡回展,但哥哥却突然停刀了。他说他找不到形状,他甚至开始连续几天不吃不睡,任由身体衰竭……沈心理师,求求您救救他,我不能看着他这样慢慢把自己毁掉。」
沈若薇静静地聆听着,手中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精简的符号。她精通精神分析与创伤知情照护,非常清楚这是典型的重度解离与述情障碍。个体在幼年遭遇无法承受的巨大创伤时,大脑为了保护自我免於崩溃,会主动切断情感中枢与意识的连结,将所有痛觉、爱意与情绪封印在最深处,最终演变成一座无法融化的孤岛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